昨晚，我跟她的爱情一度燃起了火焰，但这火焰并不持久，在一阵喧哗与骚动后，终是复归了平静。我厌恶平静，平静总是让我们无可避免地开始谈论时间。

——伴随着一声叹息，她掀开被子，起身说，时间还是不够，跟夜晚相比，十分钟还是太短了。她裹上浴袍，一边扎头发，一边向沙发走去。

她忘记我曾给她说过，我们要给时间以夜晚，而不是给夜晚以时间。但这不重要了。

我看了下秒表，不多不少，刚好十分钟。看来她又在偷偷计时。

于是我扭过头对她说，十分钟已经不错了，我小时候曾在农贸市场目睹过一起凶杀案，凶手把那头猪变成肉，也只不过耗时八分钟。那真是难忘的八分钟。

她瘫在沙发上，开始刷短视频，没有理我。

我也没管她，自顾自地说：不要小看十分钟。

十九年前，我的二姨夫被仇家袭击，遭受了长达十分钟的殴打，致使右眼失明。八年前，发小给我打了十分钟电话，说他在国外找了一份好工作，从此他音讯全无。两年前，我在帕米尔高原见过一只盘羊，在跟我对视十分钟后，那只羊突然开始吃屎。

我说，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我，十分钟拥有某种不可撼动的神性，其地位跟π一样，是宇宙给我们留下的秘密的诗。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，也许还有更多的十分钟。也许恐龙是在十分钟内灭亡的，也许人类是在十分钟内诞生的，也许每一只鱼都曾凝望过十分钟的太阳，也许我爱上你也只用了十分钟。

我加重声量，接着说，所以真的够了，十分钟真的足够了。她依然在刷视频，好像没听我讲话，只是勉强憋出一句话：嗯咯。

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，大概是时间改变了她。

我穿上皮貂，开始回忆过去。

在很久之前，我们相识的那段岁月，从进攻隘口，到占领城池，我只需要一分钟，那些日子里，她眼里没有计时，只有我，她说，大将攻伐，总是直捣中军，并说“我们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方面”。而我受此激励，每当旗开得胜之际，我都要给她朗诵我为她写的情诗：《时间还长，我们可以适当虚度》。

想起这个，我立马就对她说，你还记得以前吗？以前一分钟的时候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说，忘了。我说，我们不要因为这个吵架。她说，时间不等人。我还想说些什么，但她又开始埋头刷短视频了。我听见她手机里传来AI读稿的声音。这个声音说，带你三分钟看完霍金的《时间简史》。然后她发出一声嗤笑。

我百无聊赖，只好点燃一根玉溪，然后乘着这恼人的烟雾，再次躲进回忆之中去。

我想，确实是时间改变了她——在运转了一口悲伤的大回龙之后，我的思绪突然被一个遥远的夜晚所捕获。

我记得那个夜晚诞生于大邑县的一家旅馆。

那晚，天雷地火，群山悲鸣。那晚，我是一辆失速的列车，在她山腹的隧道中驶向已知但未解的那些嗔痴。她趴在我坚强上说，洞若观火。我吊在她的伟岸下说，老树盘根。她又说，我好像懂了。我又回答，你以后会懂得更多。然后她还说了些什么，我没有听清。也没有在意。

当时楼下的商铺正在违规施工，噪音很大，杂乱的音浪淹没了她的歌唱，淹没了窗外的蝉鸣，月亮的啸叫，以及命运对我发出的警告。

我曾在那个夜晚过后沾沾自喜，自以为依靠某种手段实现了双赢，却没想到这一行为意外打破了时间的禁忌，令我在多年以后遭到了岁月的反噬。

时间改变了她，而我改变了时间。从那晚开始，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透彻，一些流动的比喻潜移默化地种在我心里，那条时间的丝线在玩弄与编织中暗含了逻辑，每个瞬间都变得可以计算，而谬误则坍缩成了一些抽象的点——在长达60秒的一分钟里，我感受到了某种新的旨意。

我醒悟过来，猛然看向玩手机的她，决心让一切回到从前。

抽完烟，我走到她跟前，说，对不起，我不该用那玩意儿的。她有点疑惑，说，用什么？我说，这玩意儿。我顺手拿起背包，从里面掏出了手段。

她问，这是什么。我叹了一口气，然后说，这是我的债主，我曾向它借用了一些时间，现在我需要加倍奉还。她问，这是宴席散场前的加菜，还是火焰将熄时的柴薪？我说，都算。她没说话，又开始低头玩手机。我想继续说一些话，比如让我们忘掉时间，回到纯粹，重新开始呀，但我终于是闭上了嘴。

我走向窗前，点燃一根又一根玉溪，独自享用这耻辱的沉默。

昨天的后半夜，我去网吧玩了一个通宵。

今天上班路上，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。我写道，小刚，原谅我，好吗？等到了公司，我便立即将手段交由小伟保管，并嘱咐他谨慎使用。“切记不要发表。”我反复叮咛，再三嘱咐。我信得过他。

时间不可捉摸，不可亵渎，不可估算。他问我发生什么了，我说你看了就知道了。他说好。

我掏出手机，发现她也说的是好。

好，真好。

小伟微信：beebeepark，我上过的手段在他那里。我给他说了，保密发货。他说行。

我信得过他。

小伟：以上记忆来自某人，可能是假的，但手段亲测是真的。

beebee队服还有少量

抓紧了